随笔
黄金时代,或者说,我们曾经相信过的未来
从几个被怀念的年份出发,谈谈未来感、时间胶囊,以及我们为什么总会回望已经确定的过去。
我们最开始谈起“黄金时代”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一个特别明确的答案。只是说着说着,我们想到了几个年份:1978年、1999年、2008年、2018年。它们彼此之间相隔很远,所处的历史环境也完全不同,但当我们把它们放在一起的时候,却隐约发现,它们似乎都和“未来”有关。并不是说这些年份真的比其他年份更加美好,而是生活在那些年份的人,对明天的想象,似乎与今天的我们有些不同。
1978年首先让人想到的,是改变的可能。那时候的人当然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他们不知道几十年后的城市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普通人的生活究竟会走向哪里。可重要的恰恰就是这种“不知道”:未来重新变成了一块可以被想象、被争取的空白。明天可以不同于今天,而且这种不同并不只是幻想,它似乎真的有可能发生。
所以后来的人回头看1978年,容易把它理解成一个重要的历史节点。但如果站回那个年代本身,可能没有人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节点上。他们只是生活在那里,只是第一次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原来生活并不是只能按照过去的样子继续下去。
1999年则不一样。
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年份。二十世纪即将结束,一个新的千年就在眼前。对于当时的人来说,这并不只是日历上的数字变化,而像是整个人类共同站在了一扇门前。下一次千年交替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遥远得几乎没有意义,因此那种“一生一次”的感觉非常强烈。
而更特殊的是,二十世纪留给人类的记忆实在太复杂了。战争、革命、经济危机、冷战、核武器,以及无数无法被简单概括的痛苦,都发生在这个世纪;可与此同时,科学、工业、医学、交通和通信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了人的生活。人类一边经历着毁灭,一边又不断证明自己拥有创造新世界的能力。
所以站在1999年的人,也许很容易产生一种今天看来有些朴素,却并不幼稚的愿望:二十世纪已经够苦了,那么二十一世纪,总该好一点吧。
那个时候的未来很远,远到足以承载所有梦想;可它又很近,近到仿佛就在眼前。
互联网也是在这样的时代氛围里逐渐进入普通人的生活。人们想象地球村,想象世界上的人通过网络连接起来,想象越来越高的摩天大楼,越来越干净的城市,想象科技最终会把人类带向一个更加自由、富足、和平的未来。我们小时候写作文时,似乎也很容易写出这样的世界:碧水蓝天,高楼大山,草坪与公园遍布城市,人与人通过网络彼此连接,或许天空中还有飞行汽车。
现在再看那些画面,会觉得它们有一点陌生。
不是因为这样的未来一定不会出现,而是因为我们已经很少再如此自然地把“科技”与“美好的世界”联系在一起。今天的未来想象更多是人工智能、机器人、数据中心、无人机、虚拟现实、太空城市,是越来越密集的屏幕和越来越复杂的系统。过去的人问“科技能够带我们去哪里”,今天的人却越来越需要追问另一件事:科技真的把我们带到那里以后,我们究竟想要什么?
互联网确实把世界连接起来了,但连接并没有自动带来理解。我们可以瞬间看到世界另一端发生的事情,却也因此同时面对更多的冲突、分化和信息。所谓“地球村”在某种意义上已经实现,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共同体,却并不会因为所有人拥有网络就自然出现。
也许这正是我们今天重新看那些旧未来图景时产生陌生感的原因。过去的人相信未来会不断到来,而今天的人已经知道,未来到来以后,事情并不一定会按照想象中的方向发展。
2008年又提供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记忆。
如果只看历史,它并不是一个轻松的年份。冰雪灾害、汶川地震、全球金融危机,都在那一年留下了非常深的痕迹;可是与此同时,北京奥运会又让许多人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一种共同的世界经验。很多人记得开幕式,记得电视里的新闻,记得那些被反复讨论的事件,也记得那时候的网络还没有完全变成今天这种无处不在的东西。
所以后来人们怀念2008年,怀念的未必是那一年本身,而可能是那种“我们曾经一起经历过什么”的感觉。
大家看的东西相似,谈论的话题相似,对某些事情共同感到悲伤,也共同为另一些事情感到兴奋。那时候的世界当然并不完美,可在很多人的记忆里,它仍然比较完整。我们似乎曾经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而不是各自被困在自己的信息流中。
到了2018年,这种感觉又发生了变化。
那时移动互联网已经彻底进入日常生活,智能手机、电商、移动支付、社交媒体几乎成为基础设施。互联网不再是一个需要“上去”的地方,而开始变成生活本身。可它仍然保留着一点新鲜感,很多东西还在快速变化,许多人仍然觉得自己正在亲眼见证一个新世界的形成。
因此,当今天的人怀念2018年时,真正怀念的也许并不是某个软件、某部手机或者某一种网络文化,而是那个互联网仍然带着一点未来感的时期。
于是,我们试着把这几个年份放在一起看。
1978年,更像是“明天可以不同”;1999年,是“明天可能更好”;2008年,则有一种“我们可以一起走向明天”的意味;到了2018年,我们所怀念的东西开始变成一种更加微妙的感觉——至少那个时候,我们还知道昨天是什么样子。
而今天的问题似乎变成了:我们还能不能仅仅依靠昨天,去判断明天?
过去的人当然也不知道未来。1921年的人不会知道整个二十世纪会发生什么,1978年的人不会知道1999年会是什么样子,1999年的人也不会真正知道2026年的世界。没有谁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可过去的人似乎拥有一种我们正在逐渐失去的东西,那就是对连续性的信任。他们可以观察过去几十年的变化,然后想象未来大概会沿着这条路继续向前。科技越来越快,生活越来越富裕,世界越来越连接——这样的线性叙事未必完全正确,却足够支撑很多人的未来想象。
而今天,这条曲线开始变得难以预测。
人工智能只是其中最明显的一次冲击。它并不只是让原来的工具更快,而是在进入语言、编程、数学、科研和知识生产这些过去被认为高度依赖人的领域。于是,我们面对的已经不只是“某种职业会不会消失”这样的问题,更深一层的问题是:如果过去的经验已经越来越难以预测未来,那么我们还能够拿什么去理解未来?
这也让我们重新理解了“黄金时代”。
黄金也许从来不只是财富,不只是繁荣,更不是某个客观意义上最好的年份。它更像是一种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未来感——人们相信明天可以更好,相信技术可以带来改变,相信所有人或许能够共同走向一个尚未到来的世界。
所以,所谓“黄金时代”,往往只有在它结束以后才真正成为黄金时代。
生活在其中的人通常不会知道自己正在经历黄金时代。他们只是上学、工作、聊天、写评论,在论坛上留下几句话,在网上上传一张照片,或者在作文纸上认真描绘自己想象中的未来。没有人知道十年、二十年以后,这些东西会变成一种叫作“怀念”的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后来开始谈到“时间胶囊”。
互联网留下了太多这样的东西。一条十年前的评论,一张已经没人记得拍摄时间的照片,一段几乎没有播放量的视频,一篇小时候写下的作文。它们原本可能只是一个人在某个普通日子里留下的东西,却在很多年以后突然成为过去与现在之间的一条缝隙。
我们打开它,看见过去的人。
更准确地说,看见过去的自己。
有时候会觉得尴尬,甚至恨不得立刻把它删掉。那些幼稚的表达、当时深信不疑的观点、如今看来有些可笑的梦想,都会让人产生一种奇怪的羞耻感,好像我们曾经不应该是那个样子。
可是仔细想想,过去的自己真的错了吗?
他只是站在属于他的那个时间里,用当时拥有的经验回答了一道当时的题目。现在的我们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所以当然可以觉得当年的答案幼稚;可对于那个时候的他来说,未来还没有发生,他没有我们今天拥有的答案。
于是,“时间胶囊”也就不再只是记录一个时代发生过什么。
它记录的其实是,一个时代的人曾经以为什么会发生。
历史记录一个时代留下了什么,而时间胶囊有时记录的是那个时代曾经期待什么。两者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差别。过去的人无法知道哪些梦想最终会实现,哪些会被遗忘;正如我们今天也无法知道,自己现在写下的东西,有一天会不会成为别人眼中的“过去”。
这让我们又回到了另一个问题:什么是答案,什么又是题目?
我们越来越倾向于认为,答案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它不一定正确,也不一定美好,但它已经发生,因此成为了一种无法重新作答的结果。
而题目,是尚未发生的事情。
过去是一份已经写完的答案,未来则是一道还没有人知道正确解法的题。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今天无法真正总结二十一世纪。不是因为我们掌握的信息还不够多,而是因为这道题根本还没有做完。我们站在题目里面,却试图从中写出答案,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1921年红船上的人不会知道二十世纪的全貌,他们不知道后来会发生战争、革命、冷战,也不知道科技会把世界改变到什么程度。可是他们仍然向前走了。
如今的我们也一样。
我们不知道2035年的约定最终会以怎样的方式到来,不知道2050年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也不知道那些曾经属于科幻作品的2077会不会以一种完全不同的形式出现在现实里。未来或许减少了一些我们过去想象中的变量,却也产生了许多过去根本不存在的新变量。
所以今天的人或许不再那么执着于寻找一个所有人都必须相信的宏大意义。
有时候只是一句“值得”,一句“我想去做这件事情”,就已经足够成为一个人继续向前的理由。
这并不是说宏观世界已经改变了。社会、经济、教育和制度仍然在按照许多旧有的方式运转,新的技术带来的可能性也不会立刻转化成所有人都能够使用的新道路。未来已经露出了轮廓,但社会仍然需要时间去理解它、适应它,然后重新决定应该怎样生活。
于是我们今天才会产生一种很奇怪的错位感:新的世界已经出现了一部分,可通往这个世界的门票,仍然常常按照旧世界的规则分配。
有人因此感到迷茫,有人焦虑,有人选择停下来,也有人开始向前走。
他们未必知道前面是什么。
只是觉得,原来的地图已经不能完全解释眼前的道路,那么就先走几步吧。
想到这里,我们才又回到最开始的那个“黄金”。
也许我们真正怀念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年份,也不是那个年代的物质条件,更不是一个已经被美化的过去。我们真正怀念的,是一种“未来曾经被共同相信过”的感觉。
那个年代的世界属于所有人,而那个年代的未来却只属于那个年代。
我们可以继承过去的人创造出来的世界,却无法继承他们面对未来时的未知。对于我们来说,二十世纪已经成为答案;可对于生活在二十世纪的人来说,它曾经也是一道没有答案的题。
时间大概就是这样。
我们能够知道过去,却无法回到过去;我们能够想象未来,却无法提前知道未来。过去之所以让人眷恋,也许并不只是因为它真的更好,而是因为它已经结束了,所以我们终于知道它是什么。
而未来不同。
未来之所以令人迷茫,恰恰是因为它还没有发生。
所以时间胶囊才会显得如此动人。那并不是过去写给我们的标准答案,而是过去的人在不知道答案的情况下,留给未来的一封信。
也许有些信最终没有被打开,有些梦想已经实现,有些梦想被遗忘,还有一些梦想在多年以后看来,甚至显得有些可笑。
但它们至少证明了一件事情:曾经有人站在那里,看着一个尚未到来的世界,然后认真地相信过它。
所以,如果一定要问我们最开始所说的“黄金”究竟象征着什么,我现在更愿意把它理解成一种很简单的东西。
黄金不是世界最好的时候。
而是人还愿意相信,世界可以更好的时候。
我们失去的或许不是那个时代,而是那个时代未经未来验证的想象。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只能怀念它。
因为那个时代的未来已经成为我们的过去,而我们的未来,还没有成为任何人的答案。
它仍然是一道题。
而我们还在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