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还在变化

山东公布了2029年夏季高考调整方案。

四天变三天，等级考试由每科90分钟缩短到75分钟，等级赋分也从原来的八个等级调整为五个等级。

这件事让我重新想起了我们之前聊过的一个问题：高考为什么还在不断变化。

山东上一次比较大的高考变化，是2020年新高考正式落地。取消文理分科，改成3+3；等级考试开始赋分；志愿从“学校+专业”变成“专业+学校”；本科批次也发生变化。

那一次改革，面对的是另一种问题。

一个人究竟还应不应该被简单地划分成文科生或者理科生？

而现在这次改革，没有再去动高考最基本的框架，只是把考试时间缩短了，把试卷结构重新调整，把赋分方式重新计算。

高考似乎越来越不像一个已经设计完成的制度。

它更像一个一直在修改参数的东西。

2017年开始改革，2020年正式实施，几年之后又根据新的数据重新调整。官方也明确说，高考改革需要结合实施情况动态优化、持续完善。

这让我们想到，教育的变化似乎总是有一点滞后。

社会先发生变化，然后是命题，再往后才轮到学校里的教学，最后才可能是教师、教材和教辅。

所以现在还能看到很多用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思路教作文的书，其实并不奇怪。

那些书里面还是熟悉的东西：开头引用名人名言，中间准备几个历史人物，最后升华到新时代青年。

这些方法当然不能说是错的。它们曾经有效，而且很多老师自己就是这样学过来的。一个方法如果能够稳定地产生分数，自然会形成惯性。

只是命题已经在往前走了。

比如今年的全国I卷，没有要求你准备多少素材。

它给了一个词，然后问你，在成长过程中，你对这个词的理解发生了什么变化。

这时候真正需要写的，反而不是“我知道哪个名人”。

而是我以前怎么理解，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改变，现在又怎么理解。

我们之前聊作文的时候，也正是从这里慢慢走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

也许很多时候，所谓“没有素材”，并不是没有东西可以写。

只是过去的作文训练让人习惯于把素材理解成历史人物、名言警句和一些可以反复套用的故事。

但如果题目真正问的是一个人的理解发生了什么变化，那么自己的生活本身就是材料。

学校、家庭、朋友、社会，甚至一件很小的事情，都可以成为这种变化的起点。

说到这里，又绕回了AI。

AI让“获得素材”这件事情变得越来越容易。

不会写，可以问。

不知道，可以查。

没有例子，可以让AI给。

甚至连一篇完整的作文都可以直接生成。

于是原来教育中有一部分稀缺的东西，突然没有那么稀缺了。

然后问题就变成了：

如果知识、资料，甚至表达方式都越来越容易获得，那么考试到底还需要测什么？

我觉得这可能也是我们为什么会聊到语数外的原因。

语文首先面对的是信息的理解和表达。一个人要从一段陌生材料里提取东西，理解它，再把自己的判断组织成语言。作文则更直接一点——没有一个唯一的答案，只能看一个人究竟怎么想。

数学不太一样。

它把问题变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形式系统。条件是什么，关系是什么，哪些东西可以推出哪些东西，都需要自己建立起来。所以它当然会考运算，但运算本身并不是最有意思的部分，更重要的是能不能把一个问题抽象出来，然后沿着自己的逻辑走下去。

外语又有一点不同。

它不仅是在考另一门语言，也是在有意制造一种陌生感。

面对一篇没有见过的文章、一个没有见过的表达，甚至一个不认识的词，学生不能总是依赖已经背过的答案，只能根据上下文、句子结构和已有的语言经验，一点一点建立理解。

所以外语的特别之处可能恰恰在这里。

语文是在熟悉的语言中理解复杂的信息，数学是在形式化的系统中处理关系，而外语则把人放进一个相对陌生的信息环境里，看他还能不能继续建立理解。

三个科目放在一起看，好像都在做一件类似的事情：

面对没有直接给出答案的东西，能不能自己把它处理掉。

而物理、化学、生物、政治、历史、地理，则是在这些能力之上进入不同的知识领域。

物理需要用数学描述世界，历史需要从语言材料中建立因果关系，地理会涉及数据、空间和自然规律，政治需要理解概念并把它放回现实，化学和生物也各自建立起自己的知识体系。

它们不是简单地在语数外的基础上加东西。

更像是同一套认知能力进入不同领域之后，产生了不同的形态。

再往后，才是大学专业。

专业知识会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接近实际生产。

这样看下来，高考似乎隐约形成了一个从通用能力到具体领域的层次。

这仍然只是我们从这些变化里看到的一种可能。

山东这次改革也没有说“语数外将成为AI时代的三大基础学科”。

它只是调整了等级考试的时间、试卷和赋分。

只是把这些变化放在更长的时间里看，会让人产生这样的联想。

2020年的改革，是在重新思考一个人应该怎样选择学科。

2026年的作文题，则开始更直接地问，一个人怎样理解正在变化的世界。

2029年，连考试本身的测量方式也在变化。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只是高考改革中的一次变化。

放在一起，好像又能看到一点连续性。

社会先变。

人的生活方式和获取知识的方式跟着变。

命题慢慢变。

教育再慢慢跟上。

最后，连高考这个原本用来评价人的东西，也不得不重新调整自己。

所以我现在反而觉得，高考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也许不是它会不会消失。

而是它每隔几年，都要重新面对一个问题：

这个时代究竟需要怎样的人，而我们又应该怎样去测量他？

答案可能一直在变化。

而学生，正好生活在这种变化的交界处。